關於格陵蘭,這些年來,也談過好幾次。主流輿論大都認為特朗普對格陵蘭的領土主張非常荒謬,何況他現在還說要以加關稅方式,施加於反對其「格陵蘭大戰略」的國家身上,自然令歐洲國家非常反感。但真正重要的結構性問題,其實是特朗普究竟希望達到甚麼戰略目標?這些目標對人類文明世界而言,是否合理?如果格陵蘭維持現狀,又是否弊多於利?
這是地緣政治博弈重要一環,一切討論,都不可能離開以下背景。
這裏多次談及,格陵蘭面積216萬平方公里,介乎沙特阿拉伯和墨西哥之間,如果是一個獨立國家,會排名全球第十三。而格陵蘭的總人口目前是57,000人,不及舊香港的一條屋村。相較面積相若的國家,沙特阿拉伯有三千五百萬人,墨西哥有一億三千二百萬人。
丹麥王國曾經是歐洲霸權,一度擁有挪威、冰島,現在的自治領法羅群島、格陵蘭,就是那個時代遺留下來的戰利品。格陵蘭本來的身份是殖民地,在1954年變成丹麥「本土」一部份,因此被聯合國的非自治政體名單除名,然後又在1979年被賦予自治身份。根據這趨勢,格陵蘭脫離丹麥獨立是早晚的事,而只要格陵蘭公民投票通過獨立,丹麥沒有任何理由阻撓。而格陵蘭主流民意都認為總有那麼一天。
然而為甚麼遲遲未完成這個程序,完全是利益問題:要是脫離丹麥獨立,就不會有丹麥政府的補貼,也不會作為歐盟非正式成員(歐盟國家的 Overseas Countries and Territories, OCT)、卻又擁有正式歐盟公民的身份,對這片冰天雪地龐大土地的五萬多人而言,一旦失去了現有的安全閥,那可以是非常沉重經濟和心理的壓力。
然而懷璧其罪,格陵蘭擁有的天然資源,卻是不成比例的豐富。目前估計它有全球第八大稀土產量,至於石油、天然氣蘊藏量,也估計起碼有阿聯酋這類產油國的1/3。但一切只是停留在估計階段,因為以往要開採格陵蘭資源很困難,直到現在冰川融化、科技發展一日千里,從前被認為難以勘探的資源才變得可開採,而且隨時在大規模開發之後,在格陵蘭陸續發現各種意料之外的能源、想像之外的新油田,亦大有可能。
地理位置上,格陵蘭扼守了北極航道的咽喉,對美國、俄羅斯,都絕對是國家安全屏障,如果落入敵對勢力手中,也就成了國家安全的重大威脅。美國將從前的俄羅斯帝國領土阿拉斯加變成自己的一個州,就是制衡俄羅斯北極影響力的重大手段。蘇聯在冷戰期間,也曾嘗試在挪威管理的 Svalbard 建立基地。到了今天,俄羅斯依然有合併格陵蘭的呼聲:就在日前,前總統梅德韋傑夫就說可以讓格陵蘭公投,像烏克蘭四地那樣,「自願」加入俄羅斯聯邦。
不過更大的野心還是來自中國。中國和北極沒有直接接壤,反而更努力要通過中介進入北極爭奪戰,十多年前一度要在冰島購買土地建立「渡假村」,最終在美國警惕下,被冰島政府拒絕。幾年前,中國央企中國交通建設(CCCC)直接入標格陵蘭,要參與格陵蘭新機場的投標工程,這是明目張膽讓格陵蘭「一帶一路化」,最後也是在美國警告下,丹麥政府直接施壓,逼中交建退出。
說了這麼多,現實很清晰:要五萬人管理格陵蘭這個島,明顯是不設實際的,這不是能力問題,而是太容易被利益影響的結構性問題。
如果中國、俄羅斯要收買全體格陵蘭人,甚至不用「買足」五萬多票,只計算有投票權成年人口的簡單多數(去年格陵蘭大選投票人數就不夠三萬),然後根據「主流民意」邀請自己進駐,可謂輕而易舉。站在格陵蘭原住民的立場,也不可能不引入中俄勢力,和歐盟、美國勢力對沖。就像剛談及的中國央企嘗試進入格陵蘭一事,當地原住民就普遍歡迎。
如果格陵蘭完全獨立,有自己的外交政策,固然很可能引入中俄;那要是丹麥長期管治下去呢?同樣充滿不可測性。以丹麥這個小國現在的資源,很難大規模發展格陵蘭,就像加拿大要發展北極的愛斯基摩人土地,同樣有心無力。也就是當地人對丹麥的依賴,早晚會找其他大國來填補。如果中俄軍事入侵格陵蘭,丹麥反而可以訴諸北約,但要是中俄簡簡單單金錢滲透、操控格陵蘭幾萬人的民意,丹麥要進行「反民主」、「反自治」操作,在當今的左翼自由主義去殖民化大潮流之下,不用說國際社會的道德高地,單是國內輿論,也不容易理順。
特朗普日前在社交媒體說:「NATO becomes far more formidable and effective with Greenland in the hands of the UNITED STATES」,「Anything less than that is unacceptable」。很多評論認為這是赤裸裸的霸權主義,其實特朗普一向擅長議題設定,擅長語言偽術,從來不能、也不用像學術論文那樣考據他的出posts。「在美國手中」的定義非常廣闊,可以是正式領土,可以純粹是勢力範圍,就像門羅主義,也不過是宣示整個美洲都是美國後院的勢力範圍而已,而從不是要吞併所有美洲國家。讓格陵蘭這個美國身旁的龐然大物脫離美國勢力範圍,「anything less than that is unacceptable」,對美國而言,反而是非常合理的政治現實。
問題是如何達到這個實質的目標。只要KPI達標,甚麼形式,都只是形式主義。
那可以怎辦?日內繼續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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